方舟（讀書心得 #超級巨雷

 

方舟（讀書心得 #超級巨雷

推理小說的新里程碑。

如同其他暴風雪山莊式的小說，本書也有一個略嫌突兀的開頭：一群大學社團的老同學，畢業後的聚會去哪玩不好，居然要去探險廢棄的地下建築？更莫名的是，明明都是有智力的成年人了，還隨隨便便就進入不確定有沒有通風的地下洞穴？都不擔心窒息中毒嗎（微笑）？裡面應該充滿了沼氣吧（微笑微笑）？而且手機都沒訊號的荒郊深山卻還有自來水和電力系統是否超級扯（微笑微笑微笑）？

才讀了開頭不到20頁就很想拆臺。

於是，我的視線又回到封面上寫的：「你想被殺？犧牲？或是溺死？十人受困方舟，獻祭兇手，就有活路！」雖然我連方舟都還沒見到，但如此缺乏常識的開頭，令我忍不住揣測作者之後會使出何種爛大路的套路──

「誰說兇手就會是大家想一致獻祭的人？」這必有陷阱。
「說不定有人就是想藉機殺別人呢。」這必有煙幕。
「哎呀我該不會不小心猜到劇情走向了吧？」這必有可能。

諸如此類的猜想在我的腦中打轉。
自忖讀過不少推理小說的我，面對如此千篇一律的密室困局，不免有幾分「看透世事」的高高在上，覺得作者可能玩不出什麼新把戲了。之所以繼續讀下去，也只不過是為了「印證猜想」；又或者是，作者真的能夠「超越想像」？

但坦白說，起初我其實沒有抱著太大的期待。

第一個死者出現時，我只覺得「果然如此」。因為如果沒人死，就不會有兇手；如果沒有兇手，那還搞什麼推理？一群人被困在地下方舟裡，看似沒有動機，但隨著劇情推進，必然會有不為人知的新仇舊恨。

這個時候，我認為兇手有高機率是在老同學當中（舊恨？），卻也不排除後來的三人家族或許與地下方舟的組織有所牽扯（新仇？）

接著，第二個死者出現了。這個安排倒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按照「第一案幾乎找不到什麼證據」的邏輯，真兇最好的做法是什麼都不做，因為殺人很難完全不留下痕跡，犯下第二案反而會增加暴露身份的可能。除非──

一、兇手有什麼非得殺人不可的理由。（無意中被掌握了證據）
二、第二案的兇手和第一案的兇手不是同一個人。（有人借機殺人嫁禍）

一開始，我比較傾向第二種推斷。除了認為作者的安排「別有目的」之外，也是由於第二案留下的證據太多。相較於第一案的「乾淨」，第二案的死者不僅大血出，就連脖部也被切斷，只留下一具無頭的屍體。

而說到無頭屍，資深推理迷的心中，一定馬上會浮現這樣的障眼法──死者其實不是眾人以為的那個人──也就是所謂的換屍。兇手之所以切斷Ａ的頭，是不想讓別人發現死的其實是Ｂ，以便讓Ａ順理成章地消失在眾人（讀者）的視野中。而另有意圖的Ａ（有大概率是幫兇或兇手），直到最後作者才會揭穿他的存活。

聽起來很奇妙，卻也是推理小說用爛的手法，讀者不可能不去考慮。因此，作者為什麼會這種「全員受困」的情況下使用，就很耐人尋味了。由於人數和性別都是固定的，幾乎不可能換屍；又或者真的有別人潛入？還是有人一開始就藏身在方舟裡？但這似乎不怎麼有說服力，也不太符合本書的調性。

想了半天，我真的是猜不到作者到底為何要讓兇手切掉死者的頭。
直到偵探說，這是為了防止人臉辨識解鎖死者手機。

……有點厲害欸！這個思路。姑且不提人死之後是否還適用於人臉辨識，但這確實是合情合理又不落俗套的解釋。更重要的是，這個設計分明是從日常的手機使用經驗出發，但借鑑過往推理小說的砍頭手法，反而成功誤導了讀者，讓整個命案在「舊瓶新酒」之餘，也展現出與時倶進的「科技感」。

我本以為，「無頭屍」設定的推陳出新就是本書最大的亮點了，沒想到真正的「驚喜」居然是在最終推理之後。

隨著最後一名死者產生，小說也進入了偵探總結的推理時刻。

這時候，我已經確信了本書沒有借刀殺人的可能，也不存在二名以上的不同兇手。因為洞外一家人中出現了死者，所以其餘二人的嫌疑被排除。撇除敘事者（我）和表哥不可能犯案，剩下的社團三人之中，唯一跟敘事者有牽扯的人就是兇手。

身為一個資深的推理迷，其實不用細究證據就能從「故事走向（死掉和活著的人都有誰）」和「作者意圖（不被帶進坑的方法是反著來）」大致猜到兇手的身份。不過，這是從「讀法」來推理，而不是真的「破解」謎底。

本書擔任偵探角色的，是敘事者「我」的表哥翔太郎。與時常不安和彷徨的「我」相比，翔太郎即便意外受困方舟，又接連遭遇兇殺案，依舊保持著超乎尋常的冷靜。雖然我很想吐嘈，擁有專業地質研究知識的表哥怎麼會毫無防備地進入一無所知的地洞，不過當他娓娓道來每件命案的始末，還是很有說服力的。

所以當兇手揭曉（真的就是你！）整段推理顯得非常順理成章，唯一糾結只有「我」。但「我」也沒辦法改變兇手獨自赴死的命運。

讀到這裡，小說基本上已經走到尾聲：動機和手法被拆解，殺人的真兇被抓到。要是在地面上，說不定還會聽到警車到場的聲音。

然而，就在這個Moment。
作者推翻了整個世界。

一直以來，我常常覺得，自從看完《嫌疑犯X的獻身》後，我其實已經不太會被其他推理小說的「破案」驚豔。因為不管整個命案是怎樣的錯綜複雜，都是作者絞盡腦汁的手法和自圓其說的設定，而《嫌疑犯》卻是從「根本上」反轉了整件案。

直到我看完《方舟》。

如果說《嫌疑犯》打破了讀者看待「死者」的格局，那《方舟》就是擊碎了讀者對「偵探」的濾鏡。更厲害點來說，我覺得這兩本小說或許可以跟《東方快車謀殺案》的「全員兇手」相提並論了。

「兇手」。「死者」。「偵探」。
這三本小說各自成功顛覆了構成推理小說的角色邏輯。

在本書裡，結尾的變局不是單純的反轉，不是「所有證據指向C，但最後發現其實是D」的真兇反轉，而是從「立基點」上全盤推翻了整件事。作者不但挑戰了偵探的權威，主張了殺人的無罪，更將所有的讀者玩弄在鼓掌之間。

首先，作者從頭到尾都不把偵探視為「破解案件」的人，反倒將之當成「完成犯案」的棋子（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在本書裡，作者安排了兩層的命案解讀，一層是偵探的自以為，一層是兇手的真作為──而直到最後，偵探都還被矇在鼓裡。唯有接到訊息的「我」才得知方舟的殘酷真相。

其次，作者借著重新詮釋「電車難題」洗白了殺人這件事。在「電車難題」中，以「犧牲一人拯救全體」幾乎是普遍的共識，尤其當你還身在那個「全體」裡。然而，當「能夠得救的其實只有一人」，人是否會果斷從「全體」脫身？於是絕境求生，殺人自保便也談不上「兇不兇手」。

最後，作者用一個隱去的細節──或許也可以算是某種敘述性詭計──讓全書走向完全不同的一條路，這石破天驚的構思簡直絕妙到想翻桌！在幾頁之前，我以為自己讀了一個殘念的HE；而就在幾頁之後，我發現這居然是一個全滅的BE。

雖然讀完有種被打了好幾拳的不開心，但這神一般的革命性創意值得每個人獻上膝蓋。

#夕木春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