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與歷險：邱吉爾的人生散文集（讀書心得 #有雷

 

思考與歷險：邱吉爾的人生散文集（讀書心得 #有雷
Thoughts and Adventures

鮮活的歷史感。

讀這本書給我最大的收穫，就是讓我感受到了「活生生的歷史」。誠然，「歷史」本就是過去發生過的事件，但從教科書上獲得的，往往只有疏離的知識。即便將年表背得滾瓜爛熟，或是為圖片的肖像加上鬍子，依舊感覺很陌生。

我知道「邱吉爾」這個名字。
但直到讀了這本書，我才開始認識這個人。

本書收錄了二十三篇散文。它的目錄排序是一個很惱人的謎團，因為很顯然不完全依照順敘的時間線。然而，偏偏作者所寫的很多內容都離不開所處的歷史背景（二十世紀初的英國、一次大戰～二次大戰）。如果不想囫圇吞棗，建議讀者可以花一些力氣調查前後脈落（我都是問google），否則很容易看不懂。

首篇〈第二次機會〉講的是重生的故事（大誤）。很好奇作者是受到了什麼啟發（？）才會假設這樣的問題。身處於重生／穿越題材正夯的現代，讀到這樣的內容，讓我意識到邱吉爾或許有成為中二少年的潛力（？），只可惜他生不逢時（咦）。

在〈第二次機會〉裡，作者探討了「如果有第二次機會」，那麼他──首先，是不是擁有「現在的知識」？若是沒有，那即便有第二次機會，他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走上相同的路。因此，若有不同的選擇和道路，那必定是由於「先見之明」。其次，就算擁有「先見之明」，它亦不能持久。因為一旦做出不同的選擇，已知的未來就會因而改變。這導致了他就算擁有「第二次機會」，依舊是個「一無所知」的人。

這不就是蝴蝶效應嗎？
但我想邱吉爾應該來不及聽到這個理論（果然生不逢時

　　若我們回顧往昔，應會發現人生最常見的經歷，就是我們獲得自己犯下的錯誤幫助，卻被自己最明智的決定傷害。我想，如果得重新活一次，我應該戒掉吸菸的習慣。看看我在煙草上花了多少錢。想想若這些錢全都拿去投資，年年以複利增長的光景。……
　　但是，想想看！我怎麼知道，讓我得以用冷靜與禮節面對尷尬的會面與談判，又讓我能在關鍵時刻的焦灼等待期間保持平靜的，不是菸草對我的神經系統帶來的舒緩效果？我怎麼知道，若我自少年時代便發誓背棄尼古丁這位女神，我仍會如現在一般和氣，我的陪伴仍會如現在一般愜意？《思考與歷險．〈第二次機會〉》

雖然我也主張戒煙。
不過這段思考讓我覺得，邱吉爾實在是個樂觀豁達的人。他不僅坦然面對「犯下的錯誤」，同時認為錯誤的存在也是另一種「正確」。無怪乎他並不想重活一次：

　　我以這些反思為鑑，回顧過往經歷的一切場景後，相當肯定我不願再活一次。儘管我的人生快樂、繽紛且饒富趣味，我也不想再走一次這艱辛危險的人生路。就算有機會犯下不同的錯誤，有機會經歷一連串不同的冒險與成功，也無法打動我。我怎麼知道迄今為止一直與我相伴的好運，不會突然在另一條因果之線的某個關鍵時刻棄我而去？
　　讓我們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物而歡喜，為不須經歷的事物而感激。……若沒有黑影，光明的燦爛便不復存在。人生是完整的一體，必得同時接納好與壞。這趟人生之旅令人愉快，很值得走一次──就只一次。《思考與歷險．〈第二次機會〉》

但等到讀了後續的篇章，或許更能體會作者為何「不想再活一次」。因為我也不覺得重來一次的邱吉爾可以擁有此生爆棚的運氣。在本書裡，作者曾描述過的幸運史包括：回頭撿火柴盒而避過炮彈（〈第二次機會〉）、被叫回後方赴約但遭放鴿子，不爽地回到前線發現之前蹲的那條壕溝被炸光（〈和擲彈兵相處的日子〉）、上午才完飛行課，下午同一個飛行教官就遇上飛機事故身亡（〈在天空之中〉）。

如果想了解更作者的強運事蹟，建議可參考〈在天空之中〉一文。
邱吉爾非常熱愛飛行，且他命真硬（欸不是

就我讀完的感想，這本散文集的內容大致可分為三種類型：Ａ人生與政治的綜論（回顧）、Ｂ歷史經驗的片段（敘事）、Ｃ個人的思考（感觸或偏好）：

第二次機會Ａ
諷刺漫畫與諷刺漫畫家Ｃ
政治立場的一致性Ａ
個人交往Ａ
圍攻西德尼街Ｂ
德國的光輝Ｂ
我的間諜故事Ｂ
和擲彈兵相處的日子Ｂ
「塞子街」Ｂ
U型艇之戰Ｂ
多佛阻攔網Ｂ
魯登道夫：孤注一擲Ｂ
和克里蒙梭共度的一天Ｂ
在天空之中Ａ+Ｂ
競選回憶Ａ
英愛條約Ａ+Ｂ
代議政府與經濟問題Ａ
我們是否應該集體自殺？Ａ+Ｃ
現代生活中的群體效應Ｃ
今後五十年Ｃ
摩西：一個民族的領導者Ｃ
論嗜好Ｃ
繪畫做為一種消遣Ｃ

全書有不少篇章都聚焦在一次大戰前後，像〈U型艇之戰〉和〈多佛阻攔網〉講的是德國展開「無限制潛艇戰」前後，英國海軍的戰略思路和實際應對。不同於歷史課本往往用「美國參戰」的結論一句話帶過，作者的筆下不僅提到了英軍部署的分歧，臨陣作戰的經過，還有最終在多佛海峽設下巡邏網的成功與傷亡。

另一方面，讀者也可以從書裡讀到鮮為人知的歷史軼事（？）例如：而〈德國的光輝〉裡描述作者參與了德國的閱兵式，又會見了德國的皇帝威廉二世（！！）；以及〈和克里蒙梭共度的一天〉裡作者跟著「法蘭西之虎」越過戰場到處晃蕩，並見識到對方完全不見底的充沛體力（克里蒙梭：衝衝衝！幕僚們：前線很危險，總理你快回去！！）

即便要花一點時間查看前後的歷史脈絡和人物小傳（裡面很有多我不知道他們是誰的將軍和議員），不過我很喜歡讀Ｂ類型的敘事。而一邊搜尋了很多史實後，又會想要回頭再細讀一下Ａ類型的回顧。

在〈政治立場的一致性〉裡，作者為政治家辯護頗有「以他人為例，替自己澄清」的意思。由於作者在政治生涯中也曾二度改變立場（從保守黨到自由黨，又從自由黨到保守黨），故而本文與其說幫是他人（埃德蒙·伯克&約瑟夫·張伯倫）正名，實際上也是借機表明自己並非反覆無常的人。這或許就是邱吉爾的小心機XD

　　以此為題的文章中，就屬愛默生寫下的文字最為大膽：
　　「你為什麼要回道呢？為什麼要抓著已經僵死的記憶不放，唯恐你說出的話，和你曾在這個或那個公開場合說出的話不一樣呢？就算你的確說了自相矛盾的話，那又怎麼樣呢？」
　　「愚昧地堅持保持一致，就有如出現在狹隘思想中的小妖精，唯有不少流的政客、哲學家和神學家，才會對他珍重不已。」
　　「將你現在的所思所想，都用堅定的言語說出來吧。明天也將你明天的所思所想，用堅定的言語再次說出來吧，哪怕那些想法和你今天說出口的一切截然相反。」
　　這些都是相當重要的主張，也可能會讓我們對這個老生常談的話題產生新的思考。我們應當了解兩種政治立場不一致的不同之處。首先，一位身處事件潮流中的政治家希望船隻能保持平穩，沿著穩定的航道前進，因此他可能會時常切換自己的重心。若我們對比他在不同情況下提出的論證，就會發現這些論點的性質大相逕庭，根本精神有所矛盾，指向性也截然相反，但是他的目標自始至終從卻從未改變。他的決心、他的願望和展望或許始終如一，然而一旦將他所採用的方法訴諸言語，或許就會彼此矛盾。我們不能將其稱作不一致。事實上，或許能說這是最真確的一致性。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保持一致的唯一方法，就是隨分從時，卻又心懷相同的主要目的。《思考與歷險．〈政治立場的一致性〉》

可怕的是，我居然有點被說服。
以後若是有人批評你前後言行不一致，請引用邱吉爾的這段話反駁（欸

老實說，雖然我不太了解二十世紀初期的英國政壇，但我在讀這篇的時候一直想到美國總統川普。實在好奇如果作者是現今的英國首相，會怎麼應對和評價川普的出爾反爾與朝令夕改？可惜我無法想像那畫面，只能再次感嘆邱吉爾的生不逢時（好想看他們同台XD

　　以行動而言，頻繁改變確實無可避免。某項政策推行到特定程度以後，我們終於清楚意識到無法再繼續推進。新的事實浮現，讓政策完全過時；新的困難出現，讓政策無法實施。一個可能和舊政策完全相反的嶄新解決方案應運而生，勢不可擋。拋棄舊的政策，往往意味著必須採取新的政策。有時候，同一批人、同一個政府和同一個政黨，都必須來個「大轉變」（Volte-face）。他們之所以這樣做，可能是因為這是履行職責的唯一方法，出於義務而不得不為，也或許是因為他們是唯一足夠強大的聯盟，能在新環境中為所當為。在這種情況下，不一致性不只存在於言詞之中，更存在於真實的行動之中，而且應當堂而皇之地公然承認。《思考與歷險．〈政治立場的一致性〉》

由於這篇文章大概寫於一次大戰結束且二次大戰尚未發生的時間段，我又忍不住揣測，當二次大戰爆發，而過去戰友的立場逐漸變節之時，作者內心又是怎麼看待這樣的「不一致」。不管是英國的勞合·喬治，還是法國的菲利普·貝當，在一次大戰間都是堅定的「抗德派」（他們在〈和克里蒙梭共度的一天〉都有出場）；可是二次大戰爆發後，前者的態度變得消極求和，而後者更是自談判走向投降。

從「戰勝德軍」到「德軍不可戰勝」。
不知道是希特勒真的太厲害，還是英法的底蘊已經被魯登道夫消耗殆盡。

身為一個同時經歷過「一次大戰」和「二次大戰」的政治家（軍官、議員、首相），作者的生命體驗無疑複雜到令普通人難以想像。或許因為「如此這般」歷史情境的影響，作者的許多「有感而發」，也常常跟政治和戰爭有關。

在〈現代生活中的群體效應〉一文中，作者談論「英雄」，也質疑「英雄」。隨著工業化發展和民主化滲透，他彷彿預見了一個「不再有英雄主義」的現代社會。這樣的社會或許帶來「王座空懸」的平庸，卻也因「眾人共享」而不再嚮往征服。行到文末，作者更以「高原（平等民主）」與「山谷（山峰領袖）」為喻，表達了前進的代價：

　　不，我們必得同時接受得與失。這片高地上沒有秀麗的山峰，在我們逗留此地時，必須習慣沒有它們的日子。當然，如果我們希望，我們隨時都能再往下走，回到那些我們一路攀爬過來的平原和山谷。我們甚至可能會在不知不覺間往那裡走。我們可能會滑下去，我們可能會被推下去。還有許多強大的國家住在較低海拔之處，有些國家心滿意足，有些甚至心懷驕傲。那些國家時常宣稱，山谷中的生活更為迷人。……然後他們指著那座眉頭深鎖的峭壁，那是他們崇敬的「領導者」（EI Capitan）與「元首」（II Duce），雄偉的岩壁在夕陽的暉光中投下威嚴的陰影。他們問：你們住的高地上也有類似的東西嗎？當然沒有。《思考與歷險．〈現代生活中的群體效應〉》

但我總覺得邱吉爾還是有點想成為英雄的 ╮(╯▽╰)╭
（誰能拒絕這種誘惑呢？）

而在另一篇〈今後五十年〉裡，作者先是引用丁尼生（Alfred Tennyson）的〈洛克斯里大廳〉（Locksley Hall），指出詩作裡的未來想像，放至如今皆似預言，而燦爛的發明尚未止歇。隨後作者又說自己最近讀了一本書（《最初與最後的人類》），而書裡描述的未來人類引發了他的思考：

　　就那些人類獲得理性以後便不停自問的簡單問題而言，他們知道的也不比我們多──為什麼我們身在此處？生命的目的是什麼？我們將去往何方？就算物質進步以我們現在無法想像的型態呈現，或就算物質進步能如何擴展我們的能力，也沒有任何進步能為人類的靈魂帶來慰藉。《思考與歷險．〈今後五十年〉》

果然，邱吉爾就是一個會問「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去哪裡？」的中二少年！沒有出生在現代真的太可惜了，好想讓他看看什麼叫網際網路、什麼叫智慧型手機、什麼叫虛擬實境、什麼叫重生穿越（咦

　　我們的下一代，將會受到過去幾代人做夢也想不到的計畫吸引，他們將掌握恐怖且毀滅性的力量，他們將被舒適、活動、便利與快樂簇擁，但若他們不具備超脫物質的眼光，他們的心將會疼痛，他們的生命將會貧瘠。《思考與歷險．〈今後五十年〉》

我感覺自己膝蓋中了一箭。
物質使人腐化。絕對的物質使人絕對地腐化。（by Lord Acton 沒有說過這句話）

最後，介紹作者談到了嗜好與消遣。
為了搞清楚「嗜好（hobby）」和「消遣（pastime）」的差別，我特地去問了google，然後得到了專業性和持久度不同的見解。而我又進一步查了「休閒（leisure）」跟上述兩者的差別，得到了嗜好（大師）>消遣（學徒）>休閒（新手）的結論。

〈論嗜好〉一文裡，作者認為長期肩負重任的人，需要利用「改變」來緩和憂慮和壓力。而培養嗜好就是一種「改變」，可以讓身心暫時離開職責，以便獲得放鬆並恢復精神。文中聚焦於「閱讀」這項嗜好──那廣闊而風景各異的閱讀之地──並認為年少時讀太多好書是一個錯誤：

　　在太年少時閱讀太多好書，實是一個錯誤。曾有一個人告訴我，他已看遍所有重要的書，然而，在經過幾番深入詢問後，我發現他雖然讀過許多書，但他對那些書的印象卻相當淡薄。……
　　過早讀書是相當可惜的事。因為第一印象重於一切，若第一印象相當淡薄，那麼之後的印象，往往也無法更加深入。這種因過早接觸而僵化的表面印象，可能會讓再次閱讀成為讓人反感之事。年輕人應當小心閱讀，一如老者小心飲食；不應貪多，而該細嚼慢嚥。《思考與歷險．〈論嗜好〉》

作者這看法似乎有點反主流（？）
雖然我也認為年少時不用讀太多「經典」（反正也看不懂），不過年少讀好書可以建立價值觀（前提是那些好書不要太難），而有些書（如納尼亞傳奇、愛麗絲夢遊仙境之類）就應該小時候看。小時候不看，長大就更不會看，也會變得很難感受到奇幻絕倫的想像力所帶來的感動。

如果說，作者是以理智客觀的態度談論「閱讀」，那麼他提及「繪畫」的口吻可謂是熱情勃發：

　　我希望這樣的動機足夠謙遜，因為除了繪畫，沒有任何主題能讓我感到更加謙卑且怡然自得。我並不想冒昧地說明繪畫技巧，只想談論如何從繪畫中獲得樂趣。……買個畫具箱，自己試一次。如果你需要某種事物以填滿閒暇時光，讓思緒從日常瑣事的束縛中釋放，為假期增光添彩，那麼就別急著下定論，不要堅信自己無法在繪畫中找到渴望之物。即使已屆四十歲的高齡也一樣！《思考與歷險．〈繪畫做為一種消遣〉》

從這段文字裡，可以得到兩個事實：第一，邱吉爾此時四十歲了。第二，快來一起畫畫吧！畫畫超快樂超好玩試過就知道絕不會後悔（灑花轉圈圈）。

在〈繪畫做為一種消遣〉裡，作者充份發揮了身為政治家的口才，不僅推坑讀者拾起畫筆不遺餘力，還以自身經驗鼓舞讀者大膽作畫，並強調油畫可混合、可刮除、可堆疊、可重來的自由，甚至有理有據地闡述了繪畫是如何精進人的觀察力和記憶力：

　　在戶外繪畫時，每個步驟都以急速交替，因此我們幾乎沒有意識到這種雙向轉譯的過程。但是，每一幅最偉大的風景畫都是在室內完成，也通常是在留存第一印象後好一陣子才動工。……因此，這需要一種深刻的視覺記憶。我們不足精進了觀察力，也培養了帶走這種印象的能力──在景色或陽光消失的幾個小時後、幾天後，甚至是幾個月後，以外部媒介保存並重現當時場景的能力。《思考與歷險．〈繪畫做為一種消遣〉》

　　對未來的藝術家而言，先研究並全神貫注地觀察一幅畫，再於隔天憑著記憶力嘗試描繪出相同的作品是最好的練習，這無疑也是衡量觀察力和記憶力進步幅度的最佳方法。然而，想從許多各自獨立、深刻鮮明的印象之中，構思出一個嶄新而完整的概念，又是更加困難的事，儘管有速寫和色彩筆記相助也是如此。但是，這是歷來描繪壯麗風景的唯一方式──或許可以說，這也是唯一可行的方式。畫布本身的尺寸難以搬到戶外，稍縱即逝的光線設下了嚴格的時間限制。相同的光亮逝去就不會再重返。若日復一日地回到景色之中，畫面就會變得陳舊走味。畫家必得在印象與記憶間做出選擇：瞬間的印象，鮮明而溫暖，生動而栩栩如生，卻很可能在轉瞬間消逝；記憶、知識與意志力孕育出的成果，冰冷而深遠，強烈而持久，或許能存在數個禮拜，也唯有這樣的努力，才能誕生出傑作。《思考與歷險．〈繪畫做為一種消遣〉》

重點是，邱吉爾大概、應該是印象派的粉絲！
我也超級喜歡印象派的！（握手）

讀完這本書，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跟作者變成朋友（並沒有），又彷彿以第三視角參與了作者的人生。不說身歷其境，卻也濃墨重彩。

#溫斯頓．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

迷人的印象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