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8日 星期四

過於喧囂的孤獨(讀書心得 #有雷

 




過於喧囂的孤獨(讀書心得 #有雷

廢紙廠之夢。

這是我第二次讀這本書了。我很少這樣做。

同一本書,不讀第二次的理由,不外乎是「待看的書太多了」、「已經讀過都知道內容了」,或者是「讀完沒什麼感觸」、「沒有好看到讀第二次的必要」。但對我來說,重讀這本書的動機卻彷彿突破了上述反對的理由。

我是在「還有很多其他書想看」、「讀過也知道大意」、「讀完缺乏印象」、「不是我心中愛書」的情況下,又重新把這本書讀了一遍。

明明都把內容忘得七七八八了,卻還是莫名奇妙地惦記著這本書。
一惦記,就是二十年。

「過於喧囂的孤獨」。
從一開始,這就是非常吸引我的書名。高中的時候,我第一次讀這本書。除了當時出版社鋪天蓋地的宣傳外,這書名還紿予我一種屬於青春期的,文藝又中二的微妙感受。所以我一眼就喜歡上了這段字,記住了這本書:《過於喧囂的孤獨》。

但我沒想到這本書這麼難讀。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廢紙堆中,這是我的 love story。《過於喧囂的孤獨》

當時還是高中生的我,基本上只能讀懂這句開頭──知道它寫的是一個廢紙打包工人,以及這個工人不知所云的獨白──然後呢?

我沒印象了。真的沒印象。
我既不記得這個工人讀過康德的《形上學》,也不記得這個工人用梵谷的《向日葵》包裝他的廢紙包。與其說我曾經讀完這本書,倒不如說我只記得它的書名,以及「我曾經讀過這本書」的認知。

除此之外,中間過程模糊,而結尾一片空白。

但我總覺得「過於喧囂的孤獨」應該是要說些什麼,否則哪來「喧囂」?何以「孤獨」?
為了搞清楚這個問題。我一直想著,總有一天,我要重讀這本書。

我還記得,高中的時候,我右手邊的鄰座借了我《挪威的森林》,從此開啟了我關注並追讀村上春樹的日子;而我後座的買書人借了我《過於喧囂的孤獨》,於是「這本書你看過了嗎」的問候便隱密地帶有了較勁的意味──這其實有點幼稚,但那時候我們就是這樣談論書的。

世界經典。武俠小說。暢銷名著。
我們三人心照不宣地變成了一個小團體,而書籍在我們之間淌流。

然而,我不記得這樣的生活是怎麼結束的,就如同我不記得《過於喧囂的孤獨》的結尾。可能是換了座位,又或者是其他,我無法確認。一如時間流逝,讀過的文字淡出,最終什麼都被遺忘。

所以我想重讀這本書。那時候,讀不懂,也讀不出感想的書。
也許再讀一次會有什麼不同。現在的我應該能讀懂了吧。

然後,那些存在高中生的我的記憶裡的,曖昧不明又雜亂紛飛的絮語,再次有了具體的形狀。因為我重新讀了這本書,原先只剩下些許輪廓的空白畫紙,再次被填上了鮮明生動的色彩。其實我真的已經不太記得第一次讀了些什麼,但那種殘留在心中的困惑、不解與失望,卻令我難以忘懷。直到我重新讀了這本書。

這真的是一個很不錯的故事,我不知道為什麼以前的我看不懂。

嘉德的絮語構成了這本小說。很難想像一個廢紙廠工人的內心會有這麼多想法──他每天賣力工作,傾倒而下的廢紙卻源源不絕;他站在堆積如山的髒亂中,仍有心思為每一個廢紙包打上專屬的花押;他撿拾遺落在廢紙裡的珍貴書籍,夜裡則不免產生被書本壓死的擔憂;他含吮書上的美麗字句,卻不知這些奔流在血管中的知識將往何去。

他做著世人眼中既卑微又低下的工作,可腦內繽紛的意識流不曾停歇。

  「中魔的人們」原文「pábitelé」,是赫拉巴爾自己造出來的一個捷克新詞,用以概括他小說中一種特殊類型的人物形象。由於這個詞以及由之而來的「pábení」(中魔)在辭典中無從查找,赫拉巴爾在不同場合會對這個詞的含義作過反覆闡釋,他說「中魔的人」是這樣一種人:他們善於從眼前的現實生活中十分浪漫地找到歡樂,「善於用幽默,哪怕是黑色幽默來極大地妝點自己的每一天,甚至是悲痛的一天」。中魔的人透過「靈感的鑽石孔眼」觀看世界。他看到的汪洋大海般的美麗幻景使他興奮不已,讚嘆不已,於是他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沒有人聽他說的時候,他便說給自己聽。他講的那些事情既來自現實,又充滿了誇張、戲謔、怪誕和幻想。《過於喧囂的孤獨.譯序》

讀完小說,再看譯序,會發現主人公嘉德就是「中魔的人」的具體表現,再沒有比它更精準的形容了。無論是回憶過往的情人,觀察那些爽朗不羈的吉普賽女人;或是為綠蠅滿天的包肉紙綁上梵谷的畫作,在紅色與綠色電鈕的按壓中臆想老鼠社會,虛實雜揉的敘事使整個世界彷彿罩上了一層魔幻濾鏡──一方面,讀者很清楚嘉德置身於惡劣的工作環境裡;可另一方面,嘉德的描述卻又向讀者展現出一個截然不同的夢幻之地。

小說裡,有一段情節很有意思。
嘉德回憶他曾經的戀人,曼倩卡,描寫她的可愛,她的活潑,以及兩人一起跳舞的情景。就在嘉德要和她交往之際,沾上髮辮的狗屎,卻毀滅了這份戀情。曼倩卡受不了他人異樣的眼光,連夜搬家。等到他們再次相遇,高級飯店的約會升溫了彼此的感情,可滑雪場的狗屎依然如影隨形。崩潰的曼倩卡逃也似地下山,至此兩人再無可能。

是真愛敵不過狗屎嗎?不,是真愛敵不過命運。
狗屎只不過是命運的具象而已。

過了很久以後,嘉德在廢紙廠工作了三十五年,去參觀了巨型的壓力機和新式的廢紙處理廠──突然間,命運的具象又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於是,嘉德找到了曼倩卡。這時的她已經用身體換取了許多男人的愛慕和奉獻,而最後一任的情人正在為她雕刻天使像──象徵純潔。這是曼倩卡的終點。

再浪漫的情調,也會敗給狗屎。再破敗的處境,也擁有浪漫。
嘉德活在這樣的世界裡,直到失去容身之地。

小說讀到最後,嘉德的選擇其實毫不意外,卻也不免令人唏噓。或許在開始之初,嘉德的絮語就已經預視了冥冥的結局,像是,他希望帶著壓力機一起退休;抑或是,他在壓扁書的同時揣測著書的復仇;又或是,他聽著壓力機的聲音,腦中忍不住浮現出的詞句:

  我們有如橄欖,唯有被粉碎時,才釋出我們的精華。《過於喧囂的孤獨》

讀書使他清醒地活,也使他清醒地死。

長久以來,我一直片面地認為書名「喧囂的孤獨」,象徵的是「被名作知識包圍」的喧囂,與「廢紙堆裡獨自一人」的孤獨。而身於髒汙陋室的廢紙打包工嘉德,則反映了珍貴文明被摧殘丟棄,以及人的心靈不被社會理解的痛苦。

事實上,「過於喧囂的孤獨」這段描述在全書內文只出現過兩次。
一次是,嘉德用壓力機處理包肉紙時,「綠蠅蜂擁」的喧囂;另一次是,嘉德用壓力機處理陳年堆積的爛紙時,「老鼠亂竄」的喧囂。而當嘉德處理完這一切,「過於喧囂的孤獨」使他頭暈目眩,又讓他心頭一亮。

被壓力機毀滅的,被暴力毀滅的,在經歷了一切毀滅後的,
孤獨。

就只是孤獨。

#博胡米爾‧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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